晨光初透,霜气未消,青瓦檐角悬着几缕将坠未坠的冰棱,碎光映在车辕铜环上,晃得人眼微涩。马车行得极缓,车轮碾过残雪与泥泞交界处,发出沉闷而黏滞的声响,像一截裹着棉絮的鼓槌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眼人掀开帘角,指尖刚触到冷风,便被片声然覆住手背,轻轻按回车内。他另一只手已将一件玄色暗云纹大氅抖开,披在她肩头,兜帽垂落时,恰好遮住她半张脸,只余一双清亮杏眼,在绒边阴影里微微眨动。
“莫贪凉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不似昨夜暖阁中那般疏淡,倒像炉火煨着陈年酒酿,温厚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眼人垂眸,鼻尖掠过他袖口散出的一丝冷香——仍是那缕茉莉,却比昨日更清冽些,似揉进了初绽梅枝的寒气。她没说话,只将手指悄悄蜷进他掌心,指尖微凉,他便合拢五指,裹得更紧些。
前头马车里,手和着闭目养神,岑二却频频掀帘回望。第三次时,手和着终于睁眼,目光如刃,无声扫过对方手腕——那里一道浅淡旧疤,蜿蜒隐入袖中,是幼时替阿眼挡下崔昀甩来的银簪所留。岑二喉结一滚,默默放下帘子,再未回头。
别庄后山梅林,原非寻常景致。此地属禁苑边缘,早年为先帝避暑别馆,后赐予一位告老太傅,太傅辞世后,园子荒废十载,直至去年秋,片声然以三百金购下,命人重修台阁、疏浚曲涧、补种绿萼。如今千株梅树齐放,枝干虬劲如铁,花苞累累似雪,远望如烟如雾,近嗅则冷香沁骨,竟无一丝甜腻。
台阁建在坡顶,飞檐挑向东南,正对梅林最盛处。阶前青石已被踩磨得温润发亮,两侧松柏新栽,针叶尚带泥痕。眼人踏上去时脚步微顿,仰头望那匾额——“漱玉台”三字,笔势峻拔,锋芒内敛,落款处无印无名,唯有一枚极小的螭钮暗纹,嵌于右下角朱砂印泥之中,若非凑近细看,几不可辨。
片声然停步,侧身等她。见她凝神,便低声解释:“取‘漱石枕流’之意,亦暗合梅骨清绝,洗尽尘俗。”
眼人点点头,忽问:“这字……是在无亲题?”
他颔首,目光落在她眉间:“你识得?”
“不识全。”她老实摇头,指尖虚虚描摹那“漱”字起笔的凌厉折锋,“但觉像刀刻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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